山间的晨雾总是来得迟,去得也迟。推开木窗时,整条青石板路还浸在乳白色的雾气里,像一轴尚未干透的水墨长卷。
老陈头的茶摊就在巷口第三级台阶旁。一只黄泥炉子,一把豁了口的紫砂壶,几张矮桌,便是他几十年的营生。
城里人讲究明前茶、雨前茶,他不懂这些。他只晓得清明前后亲手摘的那一篓嫩芽,用柴火慢慢焙干,泡出来的水是甜的。
第一位客人照例是摆渡的老周。船绳还没系稳,他就扯着嗓子喊:“老陈,一碗浓茶,多放叶子!”
茶汤滚沸的白汽和江上的雾搅在一处,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淌。没有人催,也没有人嫌慢。
那年春天来了个写生的姑娘,在茶摊边支起画架,一坐就是半月。她画雾、画船、画老陈头布满沟壑的手,却始终画不满意。
临走那天她问:“老伯,你这茶里放了什么,为什么城里的茶馆总泡不出这个味道?”
老陈头笑了,往她碗里又续了一勺滚水:“没放什么。无非是山是这座山,水是这条江,人是这些不急不忙的人。”
姑娘怔了怔,忽然红了眼眶。她说她在城里画了十年,第一次听见有人把“慢”说得这样理直气壮。
后来她寄来一幅画,画的是雾里的茶摊,落款只有四个字:此间光阴。
老陈头把画挂在炉子背后的土墙上,烟熏火燎,纸色一日黄过一日,他却宝贝得很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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